人民日报记者 曾亦辰 尚嵘峥
——贾莉
在甘肃省庆阳市西峰区一间明亮的工作室里，细碎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五彩斑斓的丝线上。贾莉正埋头于一幅刺绣，她的手指略显粗糙，指尖布满了因长期拈针而生的薄茧，但双手绕着绣架上下翻飞的节奏，却如同跳跃的音符，平稳、精准且充满力量。
很难想象，这双如今能绣出浩渺山水的手，曾经整日蜷缩在衣袖里，甚至没有推开家门的勇气。贾莉的改变，不仅是一门手艺的习得，更是一名残疾女性在名为“美丽工坊”的温暖港湾里，实现生活重塑的真实写照。
指尖生花：在手艺中寻到生活的温暖
曾经，贾莉的世界很小。
因身体残疾，她多数时间待在家里，平时和家人说说话，洗衣做饭，朋友偶尔来探望，这便是贾莉全部的生活。贾莉的世界很静，静到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却听不见未来的回响。家人呵护周到，让她感激的同时，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觉得自己帮不上忙，挺没用的。”她渴望去外面的世界，却不知道往何处去。
转机源于朋友的一次拜访。朋友向贾莉提起了庆阳市西峰区“美丽工坊”残疾人就业基地——一个专门为残疾妇女提供技能培训和就业机会的工坊。机会在眼前，贾莉反而犹豫了一阵，长期的封闭让她对外面的世界既怀有憧憬与渴望，也感到生疏和紧张。在朋友的反复鼓励下，她最终迈出了那一步，来到“美丽工坊”基地。
那一天的阳光格外刺眼，贾莉来到工坊时，看到几十名和她有着相似命运的残疾人姐妹正围坐在绣架前。她们中有的听不到声音，有的行走不便，但每个人脸上都专注而平静。那一刻，贾莉感到自己并不孤单。看到姐妹们绣出的精美作品，她心里一动。
“想试试吗？”工坊创始人、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香包绣制省级传承人左焕茸轻声询问。贾莉点点头，却又不安地缩了缩手。
最开始，贾莉连最基础的运针都掌握不好，针尖经常扎破手指。最让她苦恼的是配色。由于缺乏系统训练，贾莉最初绣出的花，颜色生硬，“红是红、绿是绿，一点灵气都没有。”
左焕茸没有责怪，而是拿出了珍藏的丝线样本，一根一根往布上比照，教她如何过渡，“你慢慢就能找到感觉了。”那段日子，左焕茸经常捏着贾莉的手，一遍遍纠正针法。
为了尽快赶上进度，贾莉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她把绣架搬回家，经常练习到后半夜。在深夜的灯光下，她发现，当自己完全沉浸在刺绣中时，无名的痛苦、烦恼似乎都随着丝线的牵引离去。“刺绣时，感觉心里的杂念都消失了，整个人很沉浸，就想赶紧把技术练熟、练精。”
掌握基本技艺后，贾莉花了21天，绣出第一幅作品——“五福字”刺绣挂件。楷书的“福”稳当，行书的“福”灵动，篆体的“福”像画，这是贾莉与左焕茸共同的设计。这幅作品卖了2400元。“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特别激动。”贾莉说。她用这笔钱给家里添置了生活用品，还给母亲买了一身新衣服。那种“我也有用”的尊严感，比金钱本身更珍贵。
云端车间：坚守与包容托起对未来的希望
职业化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在贾莉想要全身心投入工坊工作时，最先提出反对的竟然是她的家人。
“家里人坚决不同意，怕我出门不安全，怕我累着，更怕我受欺负。”贾莉坦言。这种保护，本质上是一种由于家人过度担心而导致的“过度防御”，它在无形中切断了残疾人融入社会的可能。
左焕茸深知，要让贾莉真正好起来，必须先拆掉她家人的那堵“心墙”。左焕茸采取了最原始也最动情的办法：登门沟通。从最初被冷脸相待到最后的围炉谈心，左焕茸反复重申：“贾莉是真喜欢，不是一时兴起。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也想证明自己能行，你们得给她这个机会。”针对贾莉出行不便，左焕茸也提出了针对性解决办法：“贾莉平时可以在家工作，每月抽五六天时间去工坊交流学习，解决刺绣中遇到的难题。”前后沟通了四五次，贾莉家人终于松了口。
为了彻底解决后顾之忧，西峰区“美丽工坊”采取了灵活的模式：集中培训与居家制作相结合。残疾绣娘可以直接从工坊领取刺绣原料回家制作，成品交由工坊统一销售。“目前，长期在工坊工作的绣娘有6人，而通过‘原料领取+居家制作’模式参与的残疾妇女达60多人，人均月收入约1900元。”这种灵活的机制，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散落在各个村落、各个家庭里的残疾妇女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充满温度的“云车间”。
在这个过程中，贾莉不仅手艺突飞猛进，生活中也出现更多温暖的改变。在工坊，她结识了一群姐妹，聋哑人袁丹丹是她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们经常打字聊天，除了聊刺绣，也聊家常，聊外面的事。她昨天还发消息说，最近有新的综艺上线，约我一起看呢。”贾莉笑着说。
随着技艺的精进，贾莉不再满足于绣一些简单的香包或小挂件。她曾耗时整整一个月，独立完成了一幅长达3米的“宁静致远”山水挂件。这幅作品要求极高，要表现出青峦叠翠的层次感，还要绣出云雾绕松的灵动感。当这幅大气磅礴的作品最终展现在众人面前时，不仅为贾莉带来一位长期合作的客户，对方更热心地把她推荐给了自己的朋友。
现在的贾莉，每月月均收入能稳定在3000多元。这笔收入让她有了更多对生活的信心，也让她有能力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带给贾莉乃至无数个残疾妇女希望的“美丽工坊”，是中国残联、全国妇联等5家单位实施的残疾妇女就业增收项目，旨在通过选拔和扶持一批适宜她们就近就便或居家就业的手工制作企业或机构，专为残障女性赋能。截至目前，全国已有125家“美丽工坊”，总共带动居家就业超过1.7万人，帮助一大批残疾妇女通过指尖技艺实现就业增收。
“变技艺为价值”的逻辑，在全国各地的“美丽工坊”里演化出了不同的色彩。在新疆博艺斋“美丽工坊”，残疾妇女拿起刻刀，在厚实的牛皮上雕琢乾坤，较短时间内实现从入门到上手接单，让残疾妇女体验到“有事可做、有钱可赚”的幸福感。大江南北的“美丽工坊”，为残疾妇女提供了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向光而行：“美丽工坊”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贾莉们“稳稳的幸福”，背后是一场由政府主导、社会参与、专业机构运营的爱心接力。
自2022年甘肃省庆阳市西峰区“美丽工坊”残疾人就业基地成立以来，甘肃省残联累计拨付50万元专项资金，其中30万元用于工坊建设，让工坊有了更完善的硬件设施。“我们区残联聚焦残疾人就业帮扶，每年给工坊发放安置残疾人就业专项扶持资金10万元。同时，我们还衔接社会组织及企业，到工坊参观考察、开展集中采购，累计达10余次。”西峰区残联理事王漫介绍。这些支持是工坊能够活下去、走得远的底气。
有了基础，如何让作品“走出去”，成为更大的课题。
近年来，甘肃省残联多次协助，将工坊产品推送至国内外展销会场，左焕茸也常带着绣娘们四处学习、参展。在敦煌文博会，聋哑绣娘李玲玲现场飞针走线，她用手语“讲述”十二生肖挂件的故事，吸引了一位外国游客以每件100元的价格买下。这些经历不仅拓宽了视野，也锤炼了她们直面市场的从容与技艺。
这些残疾妇女一针一线、一刀一刻的作品，正在走向更大的舞台、更广阔的世界。2025年6月，由中国残联策划组织、北京市残联承办的“美丽工坊 绽放纽约”中国残疾妇女文创作品展在联合国总部开幕，现场共展出来自中国23个省份40家“美丽工坊”机构的200余件文创作品，包括传统木梳、竹编、陶艺、刺绣等，新疆博艺斋“美丽工坊”学员们制作的马头皮雕作品也惊艳亮相。
面向2026年的春天，贾莉对未来的规划更加清晰。
“我最近在跟着左老师学习如何运营短视频和直播。”贾莉说。她希望通过镜头，向全国网友展示庆阳香包等各种挂件的刺绣过程。她想展示的不仅是产品，更是一种生活状态——一种即便身体残疾，也能活得热气腾腾的状态。
左焕茸也有着自己的打算。她计划进一步完善工坊配套设施，吸纳更多不同类别的残疾人入驻。通过培养贾莉这样一批残疾人专业主播，以直播形式推广非遗技艺、拓宽销售渠道。这种从“线下”到“云端”的跨越，将为更多残疾人提供实现自我价值的舞台。
采访结束时，夕阳余晖洒进工坊。贾莉再次坐回绣架前，她拿起那根细细的绣针，在未完成的作品上落下了新的一针，手指动作极快，布面上下带出一道道五彩的光影。
对于贾莉而言，那一根根丝线，不仅织就了娟秀图案，更缝补了曾经破碎的自信。从自卑躲避到自信主事，从伸手向家里要钱到能为家庭经济做贡献，就在这指尖的起落之间，“美丽工坊”托起残疾妇女“稳稳的幸福”。
（盘小美参与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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