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约克郡的桑顿村曾是勃朗特姐妹的故土，郊外曾有连绵起伏的丘陵。犹记2021年，政府发布的某项“14英亩房地产计划”或对当地的人文遗产和自然风景造成破坏性影响，招致勃朗特书迷及研究者的强烈反对。该区域系著名的“勃朗特之路”的起点，而全程还包括《简·爱》中罗切斯特先生隐居的芬丁庄园的原型韦科勒庄园，《呼啸山庄》的灵感来源威森斯山顶农舍等。
詹姆斯·赫略特的《万物生灵》里，约克郡的乡间宛若世外桃源：达罗比小镇建于卵石为底的小河边，两岸是密集的房屋，错落散布在静谧青翠的山坡上。村子里的小酒馆像个大厨房，壁炉和做饭的炉灶里木头哔剥作响，室内满溢着树脂的气味与人群的欢笑。不过，在勃朗特姐妹尤其是艾米莉的文学世界里，高地烟雾缭绕，冬季狂风吹荡，约克郡的荒原总显得寂寥萧瑟了些，纵远离尘嚣，亦非无瑕天堂。
夏洛蒂·勃朗特诞生210周年、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最新版改编电影热映之际，笔者不禁想到BBC《隐于书后：勃朗特三姐妹》的那个传奇结尾：夏洛蒂的密友艾伦·纳西抬首凝望，但见荒草繁茂的石楠旷野上空出现了三个太阳的幻日景象——没错，三个太阳，象征着三姐妹一生璀璨壮丽的燃烧，象征着她们载入文学史的金色荣耀。
布兰威尔所绘三姐妹。
家族与命运
她们大概是世界文坛上读者最熟悉的三姐妹。
她们年幼丧母，且都英年早逝，令人痛惜。夏洛蒂39岁时死于妊娠败血症；而在她9岁那年，大姐玛利亚和二姐伊丽莎白早早离世；在她32岁时，弟弟布兰威尔和二妹艾米莉去世，艾米莉终年30岁；在她33岁时，小妹安妮与世长辞，终年29岁。
据说孩子们的老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骨子里带着来自爱尔兰的顽固性格，他并不认为学校是个好去处（考虑到当时许多寄宿学校严苛管教、堪忧卫生及劣质食物的戕害，此结论未显荒谬），更倾向让几个孩子在家里接受教育辅导。事实上，勃朗特先生的信心具有合理的支撑点——16岁的时候，他就立意要出人头地，还在村子里开办了一座露天学校，自学数学、希腊文和拉丁语。25岁时，他喜获推荐、前往剑桥留学。毕业后，成为受人尊敬的英国国教牧师。
文艺青年都早熟，小勃朗特们表现得特别突出，酷爱阅读与想象，天赋极高。四五岁的时候，他们即在家中排练剧本，担纲拿破仑·波拿巴、恺撒、汉尼拔等角色。后共同创造虚构的故事空间，寄托奇思幻梦、冶炼原始素材、试验文学技巧。14岁的时候，夏洛蒂已经写出了总计22卷的诗集、戏剧和散文等。不幸的是，纯白年代太短暂，人总要长大，总要离开温暖的童话城堡，可悲地卷入阴冷的外部世界。
上图：《隐于书后：勃朗特三姐妹》剧照。
1842年到1844年，夏洛蒂在布鲁塞尔埃热夫人寄宿学校读书并兼任英语教员，与埃热先生之间产生了情感纠葛。此君学识渊博、充满活力、脾气火爆。“有时他借用一只发疯的雄猫的模样，有时又借用一头癫狂的狼狗的神态；偶尔，但很罕见，他抛开了这些危险的诱人的表情，采用了一副距温文尔雅绅士派头相去无几的风度。”之前，夏洛蒂是拒绝过两位求婚者的，却在异乡向一位不恰当的“黑天鹅”敞开了心扉。从比利时返还英国后，她给埃热先生寄过信，现留存下来的余四封，字里行间，真意难掩：“我曾经试图忘掉你，因为怀念一个你非常敬仰但又认为不复得见的人，是太令人伤神了。而当一个人忍受这种焦虑心情达一两年之久，只要能回复心情的宁静，他是在所不惜的。我什么办法都尝试过，我找事情做，禁止自己享受谈到你的快乐——甚至对艾米莉都绝口不谈。……我食无味，寝无眠，憔悴消损。”
总之，回到老家霍沃斯的夏洛蒂起初与妹妹积极准备开办招收四至六名学童的寄宿学校，无人报名，筹谋规划作罢，她们方转向文学事业。1846年，三姐妹一起用笔名出版了《科勒·贝尔、埃利斯·贝尔和阿克顿·贝尔诗集》，奈何公众与评论界没有给出什么回应。同年，夏洛蒂写成第一部小说《教师》，因不合流行口味被多次退稿，但这部小说和数年后的《维莱特》，大概都是作者心心念念要奉献给她的埃热先生的珍贵礼物。乔治·艾略特和小泉八云都觉得《维莱特》比《简·爱》更优秀，笔者深以为然，该书倾吐心声，成熟老练，文体浓郁、纯正、考究，仿似精雕细琢的镶嵌图案。
1847年是个丰收之年：夏洛蒂的《简·爱》大获成功。艾米莉的《呼啸山庄》甫一问世难遇知音，然“那种纯粹宛如抛光打磨的精钢，同样冷峻，而且比寒冰还要坚硬；她在处理爱恨主题时的从容自如，宛如婴儿喜爱光明烈焰般的大胆直白”（《艾米莉·勃朗特传》，A·玛丽·F·罗宾逊，1883年初版），随着时间的推移，终成不朽。安妮的《艾格妮丝·格雷》则被乔治·穆尔赞为“完美的散文体记述作品……犹如一件平纹细布衣服那样质朴美丽”。1848年初夏，安妮的《女房客》出版，彼时，这部小说的内容堪称勇猛，与她本人及布兰威尔的经历密切相关。
1841年3月到1845年6月，安妮受雇于小乌斯伯恩镇上绿邨府的埃德蒙·鲁滨逊。此前，“聪明反被聪明误”气质的布兰威尔已连遭四次不光彩的免职。适逢鲁滨逊夫妇要为他们12岁的儿子小埃德蒙请一位家庭教师，安妮遂把握机会，推荐了自己的哥哥。岂料，天真的布兰威尔竟与肆无忌惮的美人儿鲁滨逊太太暗通款曲，为她泥足深陷。当绿云罩顶的鲁滨逊先生获悉此事，当即辞退了布兰威尔，而后者的彻底垮塌不仅缘于耻辱感，更缘于情人的背叛——他以为鲁滨逊太太的爱和他一样炽热，可对方只是玩玩而已。1848年，长期酗酒兼服食鸦片的布兰威尔死于震颤性谵妄，离开了他的姐妹们。《女房客》里阿瑟·亨廷顿的放纵与洛勃罗勋爵的懦弱、反省、悔恨，与后期的布兰威尔颇为相似。
愁云徘徊，祸不单行。布兰威尔亡故后才两三个月，艾米莉病逝；第二年，安妮同样因罹患肺结核撒手人寰。体弱多病却意志坚强的她曾写道。“我无惧死亡，如果觉得死亡不可避免，我觉得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听天由命。但我希望，愿上帝不要将我带走，不只是为了爸爸和夏洛蒂，还因为我渴望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能做做善事……”
上图：《简·爱》修订版手稿的末页。
亲人接连一瞑不视，死神诅咒如影随形，幼时回忆分崩离析，创作的痛苦与欢乐无从诉说，令夏洛蒂受到重大打击，情绪逐日抑郁。她在给艾伦·纳西的信中感慨：“我的生活是一片惨淡的空白，时常是一个非常令人厌倦的负担，未来有时使我望而生畏……那不是从我心中挤出一声呻吟的不幸，是在于我的处境——并非因为我是一个单身妇女，而且很可能始终是个单身妇女，而是因为我是一个孤独的妇女，并且很可能一直孤独下去。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因而绝对必须忍受，而且要默默地忍受，说得越少越好。”
《谢利》与《维莱特》的出版成了夏洛蒂文学上的绝唱。1854年，她与“不太富有诗意”的副牧师亚瑟·贝尔·尼科尔斯结婚，没来得及完成小说《爱玛》，便带着未竟的理想、对往昔的追念、难以公开表白的爱恋，以及家族所有的秘密，于春寒料峭的1855年3月匆匆停止了呼吸，飞奔向另一个无法触及的维度。至此，勃朗特三姐妹留给后世读者的，除了几本经典名著，更有对她们真实命运的无尽猜测。
迷思与馈赠
伊丽莎白·盖斯凯尔的《夏洛蒂·勃朗特传》哀艳动人，是勃朗特三姐妹研究者不可回避的资料。而卢卡丝塔·米勒的《勃朗特迷思》（The Brontë Myth）一书则指出，两位妹妹生平信息的短缺、盖斯凯尔这部存在有意识的偏重的传记作品，“将勃朗特一家推向了迷思的领域”。
夏洛蒂亲手播种的“勃朗特迷思”里，包括为了平息水平争议、性别争议、身份争议，刻意强调艾米莉生性聪慧，安妮谦卑温良，但毕竟长期生活闭塞，教育条件不足，就像幽居修道院的修女“对处世之道一无所知”。（艾米莉果真是一头郁躁寡欢、孤僻古怪的隐士老熊么？）她认为艾米莉的小说虽含诸多“不足”之处，却至少显出文学天才和“英雄”气概；她还明确表示不喜欢《女房客》，这本有缺陷的书让她想到弟弟的自毁，而他的陨落使安妮背负着沉重的思想包袱，给小妹的身心健康带来灾难性的影响。对布兰威尔迷恋有夫之妇及种种“无可救药”的行径，夏洛蒂轻蔑鄙薄、反感厌恶，浑然忘记自己也迷恋过有妇之夫，更忽略了布兰威尔不是天生的害群之马，忽略了他一度遥遥领先的文学造诣、在众多文学体裁方面的尝试、积极联系文坛名家和报纸杂志发表的努力、对小说市场未来趋势的敏锐判断等等。
无论迷思几多，19世纪的人们将勃朗特姐妹视为离经叛道的反抗力量，以女性作家的身份书写了黑暗与禁忌（桂冠诗人罗伯特·骚塞曾回信夏洛蒂，劝诫“文学不可能也不应该是女子的终生事业”）；20世纪的读者将她们视为女权先驱，或将她们笔下的故事理解成史诗般的爱情（受《简·爱》里罗切斯特先生前妻伯莎的指引启发，《阁楼上的疯女人：女性作家与19世纪文学想象》被誉为20世纪女性主义文学批评的《圣经》）；而21世纪的英国学者特里·伊格尔顿在《勃朗特姐妹：权力的神话》一书中，又从工业社会发展的角度，剖析了这三个太阳的另一面。
上图：桑顿村郊外的高地。
伊格尔顿表示，勃朗特姐妹可以被称为晚期浪漫主义作家，这并不单单是一种年代学划分。她们以作家身份出现于18、19世纪之交，此时伟大的浪漫主义时代几近尾声，而英国工业资本主义时代即将开始。如此，她们就成为转型式人物，活跃在高浪漫主义（high Romantic）革命戏剧的年代与危机丛生的新型工业社会诞生的交叠之际。这一时期，人们亲身体验到历史的创生过程，从巴黎到波士顿，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均发生剧烈震动，一种全新的革命情怀由此诞生。此外，后启蒙时代把人类看作理性克制动物的构想，让位于把人类看作充满激情与欲望之造物的观点，无限性（infinity）是真正的归宿。人类的创造性想象力得以释放，与革命政治形成一种怪异的同盟关系。
于是，勃朗特姐妹既是充满自由精神的激进者，又是充满浪漫精神的保守派，她们对持异见者既同情又恐惧，对当局既心存不满又怀有敬畏。身处社会冲突的集结点、历史转折的矛盾纠结段，也决定性地塑造了她们小说的内在结构。所以，我们能品读出那些既志向满满又饱尝挫折、既孤立无着又聪明自立的主人公，品读出文明与粗蛮的冲突、教养与劳作的冲突、自我表达与自我压抑的冲突。比如《简·爱》里最具宣言色彩的对白：“你以为我会留下来，成为你觉得无足轻重的人吗？你以为我是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么？能让我的一口面包从我嘴里抢走，让我的一滴活水从我的杯子里泼掉么？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了么？你想错了！我的灵魂和你一样，我的心也完全跟你一样！……我的精神同你的精神说话；就像两个都经过了坟墓，我们站在上帝脚跟前，是平等的——因为我们是平等的。”比如《呼啸山庄》里和简·爱一样自尊心强烈到奇怪地步的希克厉，自卑与自恋这两种情结同时存在于他们的身上。夏洛蒂和艾米莉不愧是亲姐妹，前者放话“女人跟男人一样有着同样的情感；她们像自己的兄弟一样，也需要运用她们的才华，需要有一个发挥自己才智的场所；她们身上的锁链太多，窒息和束缚会给她们带来痛苦，这一点跟男人的感觉是完全一样的”！后者为凯瑟琳与希克厉的“相爱相虐”写下注脚：“不管我们俩的灵魂是用什么做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
毋庸置疑，勃朗特姐妹都是言情高手。但浪漫主义乃至哥特风格的氛围下，对意志觉醒、独立人格、性灵相契的深入探讨，才是她们名噪一时、地位不败的根本缘由。在广袤无垠、纯粹自然的精神荒原上，生命得到激活与涵养，爱情与宿命勾连交织，一路狂飙。通过现存稿件，佐以相关背景史料，前赴后继的研究者结合弗洛伊德心理分析、马克思主义社会经济学、解构主义、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等不同理论，颉颃互竞，从维多利亚时代勃朗特姐妹的文本中，不断解读出各种现代和后现代的纷杂寓意。
如今，电影、电视、漫画和网络等媒介愈加发达，三姐妹的作品不仅被翻译成多国语言，还以全新的文化传播形式持续再现。在类似的跨语际—语符传播过程中，程度不同的误读、过度诠释、改写、挪用，甚至颠覆式的改造，往往势所难免；加上层出不穷的“同人衍生”和“二次加工”，必然逆向影响到原著的整体形象。然而，我们庆幸于，尽管改编作品五花八门、光怪陆离，勃朗特姐妹的原初魅力丝毫不减，影响了一代代读者。
上图：《勃朗特姐妹：权力的神话》。
值得一提的是，琼瑶的小说《烟雨濛濛》，明显借鉴了希克厉的复仇欲；她的《庭院深深》蓦地大火蓦地家庭女教师，亦是对《简·爱》的高度致敬。《纽约时报书评周刊》10多年前发布了《枕边书》栏目对石黑一雄（布克奖、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英国文坛移民三雄”之一）的采访，石黑一雄说，他最喜欢的作家中，“勃朗特近来挤掉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成熟之后我重读的时候，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多愁善感和那些冗长的即兴的漫谈有些不耐烦了。但他对疯狂的描写如此广泛、深刻，你可以怀疑那是一种普遍的状况。至于勃朗特，我的写作生涯都要归功于《简·爱》和《维莱特》。”
她们是作家们的作家，是朝暾永恒的光与热。
链接：勃朗特三姐妹
夏洛蒂·勃朗特
Charlotte Brontë，1816年4月21日—1855年3月31日
代表作：《简·爱》（Jane Eyre）、《维莱特》（Villette）、
《谢利》（Shirley）、《教师》（TheProfessor）
艾米莉·勃朗特
Emily Brontë，1818年7月30日—1848年12月19日
代表作：《呼啸山庄》（Wuthering Heights）
安妮·勃朗特
Anne Brontë，1820年1月17日—1849年5月28日
代表作：《艾格妮丝·格雷》（Agnes Grey）、《女房客》
（The Tenant of Wildfell H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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